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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9-6-19 11:37:3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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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# 夏兰秋菊
2000年3月18日,有关报刊登载了拙作《陈冏台和他的“农村见闻录”》一文,陈先生之昔日学友、在西安炮校长期任政治工作、曾培育出5位将军的赵喜明先生阅后,感慨系之,作“劫后三省”一文,以其哲理性阐述了历史发展的必然进程。其文甚美,录之以飨各位。
劫余三省
——四十四年后复见有论陈冏台《农村见闻录》,而感发涂赠陈冏台学兄
……报刊有夏兰秋菊先生《陈冏台和他的“农村见闻录”》一文,洋洋数千言。览之,如反穿时空通道,重回少壮岁月;亦如倾五味瓶,酸甜苦辣,复荡于胸。
我辈少年,欣逢解放,地覆天翻,万事鼎新,人人心如悬帆,乘风而开张。对共产党、解放军之敬仰,出乎至诚。美帝寇犯东篱,我辈以誓死之豪情,慨然投笔。洛岸走马,沙碛扬炮,两载业成。兄君以优异作射击教官,余以滥竽,充大队参谋。皆因所怀颇大,勤锻体魄。但均无崖鹰岗虎之姿,以逞于广庭。遂日日寓十三号楼一角之单杠,翻拉钩悬,以强筋骨。你我潘、刘三五人而已,持续近两年。其时察兄举止稳健,娴静无哗,口不轻言,言必有则,余遂心慕之,并以为他石,以攻自身之轻躁。
我辈方年轻,对天下物理,犹在萌盲。虽经“三、五反”、“肃反”,严兵肃阵,然我辈单纯,一腔热血,人人可鉴,故心不设垒,无顾防之思。因之,兄“五七”夏季之祸,旋踵而至。此于兄、于老同学皆属未能逆料之灾眚也。
初鸣放,曾以为实行真民主;待报端露剑,仍以为真对恶人。当学兄“文章”公布,初感杀气临空。细品兄文。曾不以为然,皆老百姓之牢骚话,具属真情,至于该否结集,该否传播,自另当方式论,受点批评,足以为训可也。但事与愿违,空气日炙;在一士谔谔面前,而千士则诺诺矣。余智浅,少胆识,也曾在小会上责难兄君曰:“农业合作化乃前无古人之事业,我们的领袖,我们的党员,我们的干部,我们的群众,都没有经历过,出现一些缺点毛病是不可避免的,不应大惊小怪,写什么‘见闻录’是不要的。”余时以方式论论之,斯时听者不以为错,然十年后人又论此,就不同了。此是后话。
未久,同学杨、武、张、王、都相继亦陷“重围”,更令人哑然、惑然。原以为批判之余,可得宽容。谁料扒剥无余,驱流荒原。于是心中隐隐形成一个“空白”。六二年,七千人大会后,久张而见一弛。我有幸参加学院“甄办”,时又犯愚,以为到了可讲真话,可正视听之时。“中右”、“二类”三十余人,我一手结论,一风吹去。遂又参加河南新安学员右派高的调查,东至洛阳,西到武威,行程千余里,取证五十余份,且牵带新安另三人本同一案。又去兰州说服军区保卫部接纳了案卷。后又去清涧与同学杨、张、王面谈七日。终出平反结论意见凡七人。兄君事分工别人,我参与了定论,方知兄“录”文,乃奉命而成,此中“阳谋”实令人不齿也。此时所遇故人,无不赞兄平反,结论遂成。不意上边一令,嘎然封止。原以为心中“空白”可补,然斯时则怏怏然不知所以。尤对自己因此而结茧自缚则确不曾逆料。
“文革“初,盲然多时,凡所见,皆悖常理,迫我牢骚满腹,但身处其境,且部属催迫,渐受习染。后“站队”理论一出,不以事实,不依真理,惟以人以派划线。我本愚鲁,但耿介躁傲,誓不附随。斯时也,抄搜我笔记、日记、讲稿、文稿辑118本,截中十二句,另三五事,及“文革”中言行。终成“五罪”,得“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”、“漏网右派”、“投机分子”三顶帽子。其中两罪与兄缀连。
其一曰:“恶攻毛”。
当年责兄“……我们的领袖,我们的党员……”。其“袖”字原为“导”,我改为“袖”。
人诘曰:“你为什么改?”
“我认为农业合作化对老人家也是新事物。”
“你认为农业合作化有缺点?”
“是的。”
“你认为农业合作化的缺点主席有责任。”
我明白这是要“制造罪行”,但又缄口不得,遂答曰:“第一,世上没有无缺点的事物;第二,我当时的话不是讲责任问题。”
“从逻辑上你当然语含责任”。
“如依推理,那你们随便。”
象几何推理,“恶攻”成立。
其二,我参加甄别事,成立为“替右派翻案”。
大会斗我时,为兄作平反结论的同志上台诘问:“你对极右分子陈冏台平反是否投了赞同票?”
我不禁一怔,他为人公正,又是我友,何以如此?岂不怕我当场出他丑!我忽然悟其苦心:他出身不好,每有运动就颤颤兢兢。他站错了队,不得不做“革命”表示,我暗暗一笑,决定成全他的“革命精神”,遂从容答曰:“是的,我投了赞成票。”
此兄问毕,尚未离台,一青年上来,揪着我的领口,傻乎乎地吼:“谁要你为右派平反?”
此一问问得我油然而喜,这是一个人们极力回避之义。我从容推开青年手臂,傲然地头也不回,伸出右手拇指朝身后主席台一指曰:“你问咱们的政治委员。”我的潜台词是闻者便知的,党委决策我执行,决策者将军、书记坐在台上批斗一个小执行者,岂不咄咄而怪。主持人瞪了青年一眼,青年方悟,遂狠狠给我腰眼一拳,以泄自己失误之恨。我爬於台案喘不了气,青年吼曰:“他装死!”然而会场千人默然。
吁嘘!陈兄,我们上辈子遭了什么孽!
你我命运有似,有不同。皆曾罹难,皆被驱逐,人间五味备尝也,似也。兄罹罪二十二载,我八年;兄历荒岭野风,矿下阴寒,畴野日炙,我惟承苦力寒暑;兄在童蒙之后,我在不惑之前;在兄为盲,而我於兄十年后,不思借鉴,实为愚也。此所不同者也。兄之命运苦於我也,我之智能缺陷多於兄也。劫后我遂以“愚”自称。
愚尝自思而怨:探真理于事实,何屡伤忠忱求实之儿女乎?
反复思之,人类邅变自有其律,人类社会之发展,无不与一种带有宗教色彩的理念相联系。一场革命亦然,也无不有一种带有宗教色彩的理念伴随,无不有一名被信任如神的领袖倡导,否则不会成功,古今事实无不可鉴。阶级论是有理的,政党阶级代表论大理也在。无论是封建制壳中孕育的政党,还是民主制下的政党,其进退行藏、利益取舍,都避免不了要决定於其领袖之意志。领袖是从普通人中选拔的,故又不可避免是伟大而又时而暗昧聚乎一身,不免偶尔因情因性。大凡率性随情者,又无不出现正误交错、成败相易之果。而常人对领袖又天然生崇拜心,得人助澜,以至迷信。此平常人思维误区也。而忠忱之士又常是这种思维误区之忠忱者。岂不知所倡所求,皆守常之理;一旦因情随性,就会脱离常理而生发激变,其激变状态下,其义理之求,神仙也难以稳求守常也。凡率性隐情,皆畅快淋漓,但黑白颠倒、是非混淆之事生焉。忠忱之士而成奸逆者,岂不似日蚀天暗、月晕来风那样普通而自然。大环境若此。小环境,以至家庭,何其不如此。我等平生所见多矣,见诸史籍者,从孔夫子诛少正卯,到各盛世、末世之文字狱,岂寡也乎。
试问何其如此也?鲁迅先生论及“文艺与政治之歧途”时说:文艺家的话,政治家曾赞同过,用来反对“那些人”,革命成功了,文艺家仍不免不满意,政治家又把从前反对“那些人”的老法子重新采用起来,割掉他的头那是最好的法子。先生之所道何其剔透也。要维持某种秩序,或取舍某种权益,非排除其“障碍”不可。此种“障碍”,其是否忠忱者,是否恭行者,是儿女是朋友皆并不想顾及,眼中只可能视见“障碍”。此情性之所至也。
愚又常自思而怨:大凡人生翻覆,常不由已,正直者心地存公然易被祸,而邪曲者多怀私欲,却易得益,何也?
反复思之,人自身皆善恶并存、直邪相伴的。人生道路又是顺逆迍邅
,悲喜交集的。论人性是善是恶,指某人为好为坏,悖论也。论某人处顺境还是逆境,所演发是悲剧还是喜剧,得了福还是遇了祸,亦悖论也。应知我们所行善德之背后总站着恶。正临于水自斜,斜修饰而示正;逆由顺生,顺由逆来;乐极生悲,悲极喜来;祸兮福所依,福兮祸所伏,皆寻常之理也,又常为人所忽,为人所不深解者。故常效儿童观剧而直分好坏,岂非谬也乎!天道崇公,又有春夏秋冬,地道尚公,又有风霜雨露。故公寓於不公,不公又常是公,此真公也。而天平戥出之公,虚公也。中华民族历来尚直而鄙邪,以直为公为善,近诚近贞。以邪曲为歪为恶,近诈近奸。然而直易失察,易失言,易冲动,易拂人意,易骄人而不顾后果。故直不仅为邪曲者所恶,也常为倡直者所不受。其甚者,祸根生焉。直者其为人也,近乎愚,近乎莽,近乎拗,故有言曰:直木先线。邪曲者善观风,善随波,善保身,善应变,以至忍垢忍耻以待时,故八面玲珑而人易接纳,就连对他人逞直者,也善他人对己之曲意。其为人也,灵活而投人,因时而顺应,小智超人,故路宽,其巧者更易得人信,也易得益。屈原环瑾握瑜,超然高举,而葬身于江鱼之腹中,而渔父却可以自由高唱:“沧浪之水清兮,可以濯吾缨;沧浪之水浊兮,可以濯吾足”。邪曲者对社会有益,也易生害,一旦危害社会、危害他人,方是真坏人。
人之大智一般集于直者,社会以直者之正言而发展,人类以直者之诚悫而教化,历史因直者的言行而澄清,民族以直者之精神而形成灵魂,民族之魂是直者精神之晶结。兄之精神已熔入民族魂矣。兄此生苦然不枉矣。人的最高品位是生活在哲学中,一部辩证唯物论,一部道德经,几句佛家纶语,足以荡涤体内多余之“胆固醇”。观兄与业大诸兄一生行迹、心态、体魄,如读一本哲学书。
愚又尝自思而怨:愚生也愚鲁,不及于时,如能早生战乱,虽目不识丁,也可以舞剑疆场,斩将搴旗。何至因识几字受画地为牢、笔吏罗织之羞辱哉!我曾在《退休告友人》词中曰:“……此生愚鲁非挑,本不必蜗牛带屋劳。若驱驴穑稼,万锺粗粝,启蒙童幼,一树夭桃,鼾睡饭余,品题春讯,胜此空拳看冰消……。”也是一番悔恨。
反复思之,人之生也,受之父母。时也,地也,家境也,男女也,美丑也,颖悟也,寿夭也,皆决之于天,天者,自然法则也。其人生之轨迹,在于自我也,自我活动于环境也。自我、环境又生发机遇也,把握机遇又在于自我也。此天人之结也,怨有何益,恨又何益。愚生农家,逢战乱艰难之世,得先人之汗余,稍识文字,后又同州半辍,故一生浅陋。得农民之染,憨直疏简。鲁莽而带野气,躁急而无心计。然先年环境,机遇颇得于时,为国尽之纤薄,粗野之性得而遇之。然秉性逞强好胜,只知刚进,不知柔忍,故屡屡受挫。劫年环境严酷,悬刀在顶。其时也,智者避祸,旷者含垢,然愚因躁急,自食其果。
塞翁失马,安知非福;支篱一足,独能完身。纵有一失,但得其利。醒也,明也,悟也,得也。本敦庸农子,畅然与人论天下事而不悖于理,与人论是非曲直而不附随,不屈于人而得后笑者,岂非人生一足焉。至于祸福顺逆,静而不惊也;功利得失,澹而不问也;心底圭怨,弃而忘却也。闲时涂鸦,静来观云。及宇宙之幽邈,万物之释演,历史之翻覆,人事之更替,思玄理之所寓,探哲辩之纹脉。道与妻女一笑。兴来与好友晤言一室,怡然,怿然,恬然,慨然,仿佛羲皇上人。
学兄一函,又报端李公一文,引此《劫余三省》,以遗兄郢正之。文不成草,章理维乱,如堪引兄茶余饭后一笑,则为兄增寿之一剂也。
二00一年四月五日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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